风津渡口的青石板被连绵秋雨浸成深黑色,缝隙里生出墨绿的苔藓。渡船横在岸边,船帮与石阶碰撞,发出空洞的“咚、咚”声,像是某种迟缓的心跳。岸边老柳只剩枯枝,在带着水腥气的风里簌簌颤动,几片顽强的黄叶终于挣脱,打着旋儿落进浑浊的河水,转瞬不见。
孙原站在渡口残破的望楼遗址旁。
他身上那袭深紫色长袍——是李怡萱上月亲手染的,用了邺城能找到的最好的青黛与紫草,反复浸染七遍才得这沉静如暮霭的色泽——下摆已被渡口的泥泞染上斑驳的污痕。进贤冠下的面容比三年前刚出药神谷时瘦削了些,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分明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清澈,只是此刻眼底沉淀着某些难以言说的东西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一个本该永远留在记忆深处、与那座云雾缭绕的山谷一同封存的人。
“三年零四个月又十七天。”
苍老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时,孙原没有回头。他听得出这声音里多了些砂石磨砺的粗粝,少了些山谷泉水的清润。
刘老丈拄着那根熟悉的虬结木杖,一步一步走近。他比孙原记忆中更佝偂了,原本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,在脑后勉强绾成一个小髻,用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簪固定。褐色麻布深衣洗得发白,肘部打着同色补丁,针脚细密——那是药神谷里才有的缝补手法。
“您老了。”孙原转身,执晚辈礼,深深一揖。
“山外风霜催人老,谷里岁月不记年。”刘老丈扯了扯嘴角,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。他上下打量孙原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——有关切,有欣慰,有担忧,还有某种深藏的悲悯。“你倒是变了。不是相貌,是这里。”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。
孙原沉默片刻:“谷里……都还好么?”
这个问题问得艰难。药神谷于他,是十年养病避世的囚笼,也是隔绝乱世的桃源;是剑圣楚天行授业解惑的师门,也是心然、林紫夜与他相依为命的“家”。那里有他少年时所有的温暖与孤寂,所有的希望与绝望。
刘老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望楼残存的半截石墩旁,慢慢坐下,将木杖横在膝上。这个动作让他喘了几口气,胸膛起伏如破旧风箱。
“谷,空了。”老人说,三个字轻飘飘的,却像三块巨石砸进孙原心里。
“空了?”
“自你出谷那年起,陆陆续续,人都走了。”刘老丈望着滔滔漳水,目光空洞,“楚剑圣三年前云游,再未归来。心然丫头跟着她族叔去了江南。陈药师应朝廷征辟,入太医令署。连守谷三十年的哑仆老黄,去年冬也被他冀州的侄子接走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如今谷里,只剩下老夫,还有三只不肯离去的白鹤,七八只野惯了、抓不住的狸猫。”
孙原感到喉咙发紧。他想起谷中春日漫山桃花,夏日飞瀑如练,秋日丹枫似火,冬日温泉氤氲。想起晨起时鹤鸣穿透薄雾,想起夜读时狸猫蜷在脚边打呼噜,想起楚天行在月下舞剑的身影如惊鸿,想起心然采药归来裙角沾满草籽,想起林紫夜默不作声为他煎药,药香弥漫整座小院……
那些以为会永恒不变的景象,原来早已在时光里分崩离析。
“为何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。
刘老丈转过头,深深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让孙原想起三年前出谷前夜,老人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,欲言又止,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孙小子,”刘老丈改了称呼,用的是谷里最亲近时的叫法,“你当真以为,药神谷只是座隐居避世的医者之谷?”
孙原一怔。
“你入谷时九岁,出谷时十九岁,十年间只知养病、读书、习剑、学医。”刘老丈慢慢道,“你可曾想过,为何剑圣楚天行会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