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,先是一缕,接着是一抹,最后成片成片地漫漶开来,如同砚台里渐渐研浓的墨,将邺城的轮廓一寸寸洇湿、晕染。西市的喧嚣却在这昏暗降临前攀至顶峰——那是千百种声音熬煮成的浓稠汤汁:贩夫嘶哑如裂帛的吆喝,牛马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沉闷嘶鸣,铁器相撞时迸发的尖锐脆响,铜钱投入陶钵的叮当,还有无数双脚踩在夯土街面上发出的、永无休止的沙沙声。
所有这些声响,与炊烟、牲畜粪便、汗液、油脂、陈旧木料混合的气味一起,在初冬微寒的空气里蒸腾、发酵,织成一张粗糙而坚韧的网,网住了这座城池最本真、最不加掩饰的呼吸。
茶肆二楼临窗的某处角落,王芬一人独坐。
他已褪去那身象征六百石秩级的黑色纁缘官袍,换作寻常商旅打扮:半旧的藏青细布深衣,外罩玄色粗呢大氅,头上是一顶常见的黑色平巾帻。桌上摆着一壶最廉价的茱萸茶,两只粗陶茶盏边缘有细微的磕痕,一碟盐水煮豆子散发着朴素的咸香。茶水早已凉透,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油脂;豆子一颗未动,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。
他的目光,透过竹帘稀疏的缝隙,如两柄薄而利的刀,切向楼下喧嚷的街市。
那里正铺展着一幅让他眉头渐锁的图景。
三名郡府小吏——从服色辨,为首者应是户曹佐史,青袍边缘已洗得发白;身后两人是市掾属员,年轻些的面庞尚存稚气——正围着一个贩卖苇席的老汉。老汉约莫六十上下,背脊佝偂如秋后稻穗,脸上沟壑纵横,是风霜与岁月用最钝的刻刀慢慢凿出来的。他面前摊开着十几领苇席,编织得异常细密整齐,经纬交织处几乎看不见缝隙,显然倾注了极致的耐心与手艺。
“老丈。”
为首的佐史开口,声音不高,却有种公事公办的平稳。他手里握着一卷摊开的竹简册簿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简牍边缘:“按郡府新颁的‘市易简则’,凡入市贩货者,无论货物多寡、价值几何,皆需先行至市署登记造册,领取市牌,悬挂于显眼处。售货所得,按日核计,依律缴纳市税。你这苇席——”他抬眼看了看,“可有登记?市牌何在?”
老汉显然被这阵仗惊住了,枯瘦如鸡爪的双手在身前无措地搓动着,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苇皮纤维。他喉结上下滚动几次,才挤出干涩的声音:“这……这位官人,小老儿……小老儿是头一遭来这西市卖货,不懂规矩……这些席子,是家里婆娘和闺女,用河滩打的苇子,一叶一叶编的……就想、就想换点盐,换点过冬的黍米……不晓得还要登记、领牌子……”
“头一遭?”佐史的目光在册簿与老汉之间来回扫视,那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的审视,却有一种更令人不安的、平静的探究。“看你这编织的手艺,经纬均匀,收口严实,不像生手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稍缓,“罢了,既是初犯,按简则第三条,‘无知初犯者,可予告诫通融,限期补办’。你姓甚名谁,籍贯何处,现居哪个里坊?还有,编织所用苇料,取自哪处河滩?若是官家管辖的滩涂,需补缴少许‘滩涂资源使用钱’;若是无主野滩,也需说明方位、取用量,由市署勘验备案,以免日后争议。”
老汉的脸更白了,嘴唇哆嗦着,声音细如蚊蚋:“小、小老儿姓陈,人都唤陈三……家住城西十里外的陈家庄。苇子……苇子是村后野河滩自己长的,没人管,村里人都去打……不、不晓得是官家的还是……”
“野河滩?”佐史身后那名年轻些的市掾属员忍不住插话,声音里带着刚接触权柄者特有的、生硬的责任感,“邺城周遭百里,一草一木,一水一土,无论有主无主,皆在郡府‘山川河泽统管令’辖制之下。私采滩苇,按新规需折算‘资源耗用钱’,或——”他指了指地上那些细密的苇席,“以其成品抵值。你这席子品相不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