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还过得去?方才楼下那几位官差,似与掌柜相熟?”
茶博士一边用手中抹布擦拭着邻近空桌,一边叹了口气:“生意嘛,也就勉强糊个口,饿不死人罢了。至于官差……”他左右瞟了瞟,声音压低了些,“自打孙太守颁了那些新规矩,是来得勤快多了。登记造册、查验货物、防火防潮、清扫街面……条条框框,细致得很。起初大家伙儿都嫌麻烦,怨声不小。可时间长了,倒也觉得……有些好处。”
“哦?”王芬端起凉茶,啜了一口,任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,“有何好处?”
“至少……有个明面上的章程了不是?”茶博士凑近些,声音更低了,“从前那些市掾胥吏来,说收多少便是多少,哪有定数?心情好时少收点,心情不好时多要些,全凭他们一张嘴。如今虽也收,但白纸黑字(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),哦,是竹简上刻着条文,贴在市署墙上,什么货品,什么税率,写得明白。而且确有减免——像小的这茶肆,因常雇两个流民做帮工,洒扫搬运,按郡府‘劝用工令’,市税可减两成。对面王记粮铺,因承诺每月按平价售五十石黍米给编户流民,也能减免。虽则手续繁琐些,要填不少文书,画押按印,跑好几趟……但,心里好歹落个明白,知道这钱为何缴,缴多少,少了些糊涂账。”
王芬心中微动:“流民帮工?官府不干涉民间雇工么?”
“管,怎会不管。”茶博士苦笑,皱纹在眼角堆叠起来,“郡府新设了‘佣工署’,流民想寻活计,需先去署里登记,验明身份来历,祖籍何处,因何流亡,有无作奸犯科。验明了,由署里吏员牵线,介绍给需要的商户。雇主用了,也需报备,工钱不得低于郡府每季发布的‘佣工最低值’。说是为防流民被欺压盘剥,也防歹人混迹其中,滋扰地方。小的店里这两个帮工,便是这么来的,人是勤快肯干,就是……就是签那佣工契书时,条款密密麻麻,还要有邻里或保人联署担保,按上手印,麻烦得紧。”
**又是“章程”,又是“契书”,又是“担保联署”。**王芬放下茶盏,指尖传来粗陶特有的微糙触感。孙原似乎试图将一切社会关联、经济往来,乃至人身依附,都纳入某种文书化、契约化、可追溯可核验的精细管理框架。这看似规范、公平、透明,实则是在用繁复至极的行政细网,编织一张无所不包、无远弗届的控制之网。而这张巨网的每一个绳结,最终都牢牢攥在郡府,或者说,攥在能解释、能变通这些条文的人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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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来孙太守治理地方,确是殚精竭虑,思虑周详。”王芬语气平淡,听不出褒贬。
茶博士却像是被触动了什么,再次左右张望,确认近处无人,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:“客官是外乡来的行商吧?有些话,小的憋在心里许久了,也不知当讲不当讲……”
“但说无妨。某四方行走,无非求财,也喜听各地风土人情,市井掌故。”
“那……小的就斗胆了。”茶博士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“孙太守是能吏,是干臣,这没的说。咱们平头百姓,能在这兵荒马乱后有个安稳地方做点小买卖,有条活路,心里头……是念他好的。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一丝市井小民特有的、混合着精明与无奈的复杂神色,“他手下那些人,办事……有时候太过‘活络’了些。就比如方才说的市税减免,条文刻在竹简上,是死的,可执行的人是活的。有些商户,与户曹、市署的吏员熟稔,或是使些……使些门路手段,那减免的幅度、审批的快慢,可就大不一样了。再比如流民分田垦荒,说是按‘授田令’来,抽签决定,公平公正。可那些派下去的‘劝农使’、‘屯长’手里,田亩是肥是瘠,水源是近是远,左邻右舍是善是恶,搭配起来……这里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