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文章,可就深了。咱们小民不敢多嘴,但眼睛没瞎,耳朵没聋。”
王芬眼神微凝,如古井投石:“郡府上头,难道不知?不加管束?”
“管束?”茶博士的笑容更苦了,“客官,这些事,桩桩件件,都不算明着犯法触禁,都在那‘因地制宜’、‘便宜行事’、‘务求实效’的幌子下头。孙太守要的是什么?是要在最短时辰里,看到最多的流民安置下去,看到最多的荒田翻垦出来,看到市面尽快恢复热闹。下面的人,自然就得各显神通,把事办成。只要事情办成了,数字报上去了,田里长出苗了,市上收上税了……至于用的什么手段,中间有无些许腾挪变通,上头恐怕……也是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。这世道,能做事、做成事的官,本就凤毛麟角,哪还能苛求十全十美?”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:“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比起从前那些只知捞钱刮地、不管百姓死活的官老爷,孙太守和他手下这帮人,强了不止百倍千倍。至少,他们真在做事,真让不少像我这样的小民、让那些快饿死的流民,有了条活路,看到了点盼头。只是……这做事的法子,这路数,有时候总让人觉得,没那么……没那么‘正’。”
**没那么“正”。**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三根淬了冰的针,精准地刺入王芬内心最深处。
这正是他这些日子穿行于邺城街巷,观察、倾听、思索后,逐渐凝聚成的核心判断。孙原治下的魏郡,生机勃发,效率惊人,甚至赢得了许多底层民众发自肺腑的拥护。然而,在这令人惊叹的生机与效率之下,汹涌着一股“重实效而轻程序”、“重结果而轻手段”、“重个人威信与灵活变通而轻制度权威与恒常法度”的暗流。这股暗流,正在悄无声息却又坚定无比地侵蚀着大汉帝国统治赖以维系的基石——法度的统一性、严肃性与至高无上的权威。
“多谢掌柜坦言。”王芬从怀中取出几枚磨得发亮的五铢钱,轻轻放在油腻的桌面上,“某还要赶路,就此别过。”
走下茶肆吱呀作响的木梯时,外面的天色已彻底黑透。长街两侧,灯火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摇曳,将行人拉出忽长忽短、变幻不定的影子。王芬拢了拢大氅,将自己更深地掩入阴影,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疲惫旅人,缓步融入这市井的洪流。但他的目光,却锐利如鹰隼,掠过沿途所见的一切。
他看见坊口新设的木亭下,臂缠红布的“街正”正指挥着几名青壮清理堆积的杂物,那街正声音洪亮,手势有力,俨然一方小天地里的权威;看见一处里巷斑驳的土墙上,新贴的“蒙学夜课班”招生简章前,围着几个衣衫褴褛却眼睛发亮的少年,手指点着上面的字,低声念诵;看见两名提着郡府制式灯笼的小吏,挨家叩门,手中册簿翻动,与开门的居民低声问答,居民脸上多是恭敬,甚至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讨好……
这一切,都与他在信都、在冀州其他郡县所见到的死气沉沉、官僚敷衍、政令不出衙署的景象截然不同。这里的官府,似乎无所不在;这里的政令,似乎能如水银泻地,触及最偏僻的里巷、最卑微的生计。效率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秩序与活力,却也带来了某种令人隐隐心悸的、细致入微的“掌控力”。
转过一个堆满陶瓮的街角,前方陡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与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只见一处明显年久失修、土墙已有多处裂缝的宅院前,围了十余人。火光晃动处,两名身着皂衣、头戴法冠的郡府法吏,正带着四五名持棍差役,与一个头发散乱、衣衫不整的中年妇人及两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幼童对峙。妇人死死跪在地上,双臂如铁箍般抱住一名法吏的小腿,仰起的脸上涕泪横流,声音凄厉得变了调: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