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风怒展。帐西为朱儁丹阳兵营地,赤旗如林;帐东乃袁术长水营,银甲耀目;帐北一片营垒最为喧腾——董卓羌骑驻地,终日闻马嘶羌语,酒气肉香弥漫。
而大营南隅,一片新立营寨静默如山。栅栏以整木深埋,壕沟挖得笔直,哨塔上弩手目光如鹰。营中“虎贲”大旗旁,另树一面赤底黑字小旗——“魏郡张”。
此刻,中军大帐内,牛油巨烛已燃起。
皇甫嵩端坐主位,绛紫深衣外罩半旧玄貂,三缕霜髯垂胸。这位平定颍川、长社、广宗的首功之将,年不过四旬,眉宇间却已刻满风霜。他静坐时如山岳巍然,唯有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轻叩的节奏,泄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凝滞——帐中诸将,名义上皆受他节度,实则各怀心思。
左下首,朱儁正与曹操低语。朱儁面如重枣,虬髯戟张,虽只着两当皮甲,腰间环首刀却随其手势微鸣,似剑在鞘中跃跃欲啸。曹操则是一袭藏青菱纹锦袍,进贤冠缨系得齐整,细目长髯间笑意温润如春水,然眸光流转时却如寒星掠帐,每一次扫视都在掂量、算计、权衡。
对席袁术斜倚凭几,阳翟侯的爵钮印绶悬于腰侧,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疏离光泽。他指尖百无聊赖拨弄锦绣袍袖上缠枝纹,偶尔瞥向沙盘的眼神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矜贵,仿佛眼前不是军国杀伐,而是洛阳西园一场曲水流觞。
最引人侧目的是董卓。
凉州巨汉如肉山堆于特制檀木席垫,赤面环眼,狐裘下露出蜀锦裁制的赭红深衣,十指所戴金玉韘环在烛火下泛着油腻光泽。他持银刀割食亲兵刚奉上的烤羊腿,咀嚼声粗重如磨石相碾,油脂顺着虬髯滴落襟前亦浑不在意。偶尔抬眼瞥向沙盘上代表贼军的赤旗,目光深处藏着边地苍狼般的桀骜——那是久镇西陲、视朝廷节度如无物的底气。
张鼎坐于近帐门的客将席,玄铁札甲未卸,征尘凝于眉棱甲缝。身后侍立的太史慈白袍外罩鱼鳞软甲,手按环首刀柄,眸光如鹰隼逡巡帐内:掠过曹操时稍顿,似在辨认这宦官之后眼底的深浅;扫过袁术时微冷,对那身锦绣华服下的空洞投以武人本能的轻蔑;至董卓处则化为一片凛冬深潭——此人身上那股混着血与草莽的霸道,让他想起辽东雪原上最危险的罴。
“……黑山贼张牛角虽裹挟数万之众入太行,然仓促西窜,粮械两缺,部伍混杂,短期难成大患。”皇甫嵩声如沉钟,竹节般的手指重重点向沙盘上红旗密布处,“当下心腹之疾,乃赵国、巨鹿、常山三郡交界流寇。贼首刘石、青牛角聚黄巾余孽四千余,盘踞滋水上游老鸦岭。其地山高林密,沟壑纵横,前日赵国都尉进剿中伏,折损百余郡兵。”
朱儁冷哼,环首刀鞘顿地铿然:“郡兵素乏操练,更兼不谙山地战法,受挫理之当然!某请率本部丹阳兵为先锋,五日必破贼巢!”言语间双目炯炯直视皇甫嵩,那是纯粹武将请战的炽热。
曹操拱手微笑,姿态恭谨如对师长:“朱将军勇略,操钦佩之至。然《孙子》云‘险形者,我先居之,必居高阳以待敌’。老鸦岭地势险绝,贼据高处,强攻恐伤将士。操愚见,或可效法耿弇平张步故智,分兵佯攻,遣死士绕后焚其粮秣……”语速平缓,条理分明,既全了朱儁颜面,又暗显胸中韬略。
袁术轻嗤一声,玉柄麈尾漫拂袖上微尘:“孟德多虑矣。区区草寇,何须劳师动众?惜乎山林崎岖,不利我长水营铁骑驰突。”言下矜傲与遗憾交织,似在惋惜宝刀不得斩朽木,又似在暗示——此等小事,莫要烦我。
“啰嗦甚!”
一声闷雷炸响帐中。董卓掷下银刀,油手在狐裘襟摆抹了抹,环眼扫过曹操、袁术,最后落在皇甫嵩面上,嘴角咧开森然笑意:“并凉男儿翻山越岭如履平地!将军给俺三千羌骑,十日必取二贼首级悬于辕门!若不成,俺自去洛阳请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