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案后来回走了几步,骂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充满了被看穿、被质疑的愤怒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。
最终,所有的激动都化为了更深的疲惫。
他踉跄着坐回龙椅,目光落在了御案角落那个静静躺着的、来自朱允熥的铁盒。
他的思绪飘远了。
他想起了张飙在奉天殿广场声嘶力竭喊出的三大隐患。
官俸逼贪……
藩王坐大……
储君空悬……
他想起了张飙给他算的那笔触目惊心的账。
洪武二十五年,大明二代宗亲,七十二人……
洪武四十五年,有一千八百人……
洪武一百六十五年,有五百六十万人……
他想起了张飙看似疯狂提出的建议。
废黜藩王俸禄制……
这些话语,如同魔音灌耳,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。
杀?还是不杀?
不杀,流放?
那张飙所做的一切,其象征意义和冲击力将大打折扣。
他的死,本身就是这剂‘猛药’最重要的一味药引。
而且,留着他,迟早是个祸害,他的存在就是对皇权稳定的一种挑衅。
可是杀了他……
就等于亲手掐灭了这盏或许能照亮未来荆棘之路的疯灯。
就等于向天下承认,自己无力,或者说不敢,去真正触碰那些深层次的积弊。
就等于让张飙那句‘五成效果’成为对他朱元璋统治的最终判词。
老朱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。
那双握惯了生杀予夺的手,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。
帝王的冷酷、父亲的顾虑、对江山未来的忧惧、以及对那个独特灵魂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……种种情绪如同乱麻般交织。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殿外,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,看到西市刑场上那个即将引颈就戮的身影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良久良久。
朱元璋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波澜,终于彻底平息,化为了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冰封般的决绝。
他缓缓闭上眼,从喉咙深处,挤出一个冰冷、疲惫,却不容置疑的字:
“杀!”
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定,为了帝王的威严,也为了成全张飙自己选择的,那份以死亡铸就的‘意义’。
尽管这‘意义’,如同烧红的烙铁,将在他朱元璋的心头,烙下一个永难磨灭的印记。
他靠在龙椅上,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就在这时,守在门外的老太监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。
他脸色煞白,表情古怪,像是想哭又想笑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都变了调:
“皇……皇爷!刑场……刑场那边……”
“说!”
老朱猛地睁开眼,精光爆射:
“那混账东西,是不是又说了什么狂悖之言?还是……不想死了?”
如果张飙不想死了,甚至开口求饶,他真想赦免了他。
然而,老太监接下来的话,直接刷新了他对张飙的认知。
只见老太监咽了口唾沫,艰难地组织着语言,将锦衣卫上报的,关于刑场上发生的一切,结结巴巴地复述了一遍。
从张飙调侃哭泣的沈浪等人,到方孝孺站出来斥责,再到张飙那套惊世骇俗的‘《抡语》释义’,以及最后又把话题绕回‘陪葬品’的荒诞要求……
随着老太监的叙述,老朱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冷酷期待,逐渐变成了惊愕,然后是难以置信,最后彻底化为了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愚弄的荒谬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