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雪,在十一月末悄然而至。
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,敲打在清韵小筑的青瓦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待到戌时三刻,雪势渐大,鹅毛般的雪片自铅灰色的天穹飘落,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庭院、松竹、石径,将整座小筑染成一片素白。
暖阁位于小筑东侧,是孙原冬日里最常待的地方。阁子不大,三面开窗,窗外便是那片苍翠的松林。此刻窗扉紧闭,只留一道缝隙透气,厚厚的棉帘垂下,隔绝了外间的寒风。
阁内,四个铜制炭盆分置四角,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正旺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散发的热力将寒气驱散殆尽。地席上铺着厚厚的羊皮褥子,中央置一张黑漆棋枰,枰面以整块紫檀木制成,纹理细腻如云。两侧各设一个锦缎坐垫,一方矮几上摆着茶具、香炉,还有一盘未动的糕点。
孙原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。
他今日未着官服,只穿一袭紫色的深衣,外罩半旧的鸦青色鹤氅。长发未冠,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束起,几缕碎发散在额前。灯火下,他的面色比平日更加苍白,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,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净,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此刻,他正用一方素白绢帕捂着嘴,低低咳嗽着。咳嗽声不重,却连绵不断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每咳一阵,他的肩背便微微颤抖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青羽。”
门外传来郭嘉的声音,清朗中带着一丝担忧。
“进来吧。”孙原放下绢帕,勉强坐直身子。
门帘掀起,郭嘉走了进来。他今日也是一身常服,青衫外罩一件玄色貂裘,裘皮油光水滑,显然是上等货色。长发用玉簪绾起,面容清秀如女子,只是眉眼间那股洞察世事的慧光,让人不敢小觑。
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,走到矮几前放下,打开盒盖,一股药香顿时弥漫开来。
“这是管先生派人送来的药。”郭嘉取出一个陶罐,又拿出两个瓷碗,“他说雪夜寒重,青羽旧疾最忌受凉,特意加了防风、羌活、桂枝几味药材,让您务必趁热喝下。”
孙原看着那罐药汤,苦笑摇头:“幼安总是这般细心。只是这药……我喝了十年,也不见多少起色。”
“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。”郭嘉舀了一碗药,双手奉上,“青羽心中有丘壑,肩上担着冀州百万生灵,这身体,可要自己爱惜才是。”
这话说得恳切,孙原不再推辞,接过药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药汁苦涩,他微微蹙眉,却未言语。
郭嘉又倒了一盏热茶递上,看着他喝完,方才在棋枰另一侧的坐垫上坐下。
“奉孝今日来,不只是送药吧?”孙原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棋枰上。
黑白两盒棋子分置枰侧,黑子以墨玉制成,温润凝重;白子以羊脂玉琢磨,莹洁通透。这是去年他生辰时,管宁送的礼物,平日里很少动用。
“确实有事。”郭嘉也不隐瞒,伸手拈起一枚黑子,在指尖轻轻转动,“王芬那边,有动静了。”
孙原神色不变: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“三日前,王芬秘密离开邺城,前往钜鹿。”郭嘉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据眼线回报,他在钜鹿郡守府停留半日,随后便去了城西的田氏坞堡。那晚,坞堡中灯火通明,直到子时才熄。”
“田氏……”孙原沉吟,“可是钜鹿田氏本宗?”
“正是。”郭嘉点头,“田氏家主田丰,与王芬是故交。中平元年党锢时,两人曾同被禁锢。如今王芬重提旧谊,田丰自然要卖这个面子。”
“他们在密谋什么?”
郭嘉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掀起棉帘一角,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。寒风从缝隙中灌入,吹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