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收回手,指尖沾了些许深褐色的苔粉。
“它也见过黄巾烽火,见过流民哀嚎,见过易子而食,见过千里无鸡鸣罢?”
周直垂首:“草木无情,见证的只是兴衰轮回。”
“无情?”王芬笑了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或许正因为无情,才看得最清。人情有私,律法有漏,唯这无知无觉的草木,冷眼旁观三百年,方知什么是真正的……‘常’与‘变’。”
他不再多言,转身步入正堂。
堂内早已布置妥当。
按汉制,刺史虽秩仅六百石,低于二千石郡守,然“位卑权重”,代表天子监察州郡,故府邸规制可参照九卿。正堂面阔五间,进深三间,梁柱皆用整根楠木,虽漆色陈旧,仍显厚重。地面铺着尺许见方的青灰色陶砖,擦拭得光可鉴人。
北墙下设主位:一席、一案、一屏风。席是崭新的蒲草编织,铺设三层茵褥。案为黑漆长几,长六尺,宽二尺,案面光滑如镜,摆放着笔、砚、削刀、空白简牍。屏风以素绢为面,上绘《豳风·七月》农事图——这是王芬特意吩咐的,取其“重农劝耕,知民艰辛”之意。
主位下方,左右各设两排席案,供属吏列坐。此刻诸曹从事已按品秩入席,肃然端坐,无人交头接耳。
王芬行至主位,并未立刻坐下。他先向北方帝都雒阳方向躬身三揖——这是臣子赴任地方的惯例,遥拜天子,以示不忘君恩。礼毕,方拂衣落座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四、案牍如山
集议持续了一个时辰。
诸曹从事依次禀报:户曹述及冀州去岁赋税征收不足往年六成,流民安置、田地荒芜为最大症结;兵曹言郡国兵员缺额严重,操练废弛,唯魏郡虎贲营“独树一帜”;刑曹报各类讼案积压,豪强侵田、杀伤人命之案层出不穷;漕曹、仓曹、金曹……所述大同小异:黄巾乱后,冀州元气大伤,百废待兴,诸事维艰。
王芬静静听着,极少发问,只偶尔在简牍上记下几笔。待最后一位曹吏禀毕,他放下笔,目光缓缓扫过堂下。
“诸君所陈,本官已悉。冀州之难,在于创巨痛深,在于积弊已久,更在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上下否隔,政令不畅。刺史府空有监察之名,而无统摄之实;郡国各守畛域,或敷衍塞责,或阳奉阴违。如此,纵有良策善政,亦如投石入渊,难起波澜。”
堂下寂然。这番话直指要害,许多吏员低头不语。
“自今日起,州府文书往来、政令传达,需建立时限、复核、追责之制。各曹每月旬末,需将所司要务、进展梗阻,条陈上报。重大事项,即时禀报,不得延误。”王芬声音转冷,“若有瞒报、漏报、谎报者,依《汉律》及《刺史六条问事》严惩不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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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诺!”众吏凛然应声。
“散了吧。”王芬摆手,“周治中留下。”
众吏鱼贯退出。周直趋步上前,垂手侍立。
王芬揉揉眉心,显出一丝疲惫,但眼神依旧锐利:“魏郡的文簿,可曾提调?”
“已按使君吩咐,今日一早便行文魏郡太守府,令其将建宁三年至今所有计簿、兵册、田亩图籍、刑狱案卷、财务收支账册,悉数抄录副本,限十日内送达高邑。”周直禀道,“同时,我们安插在魏郡的人,也会陆续将密报送回。”
王芬点头,目光落向案头那一摞刚刚送到的、加盖火漆的密函。“念。”
周直取过最上面一封,剔开火漆,抽出帛书,低声念诵:
“其一:建宁四年春,张角遣将攻邯郸,赵王告急。魏郡太守孙原,未得朝廷明令,亦未报州府,擅调郡兵虎贲营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