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阳面沉似水,连日来百官为杨源请命致祭的奏疏皆被留中,天子态度倨傲如斯,令他既愤且忧。见范进来,他语气不免带出几分怨意“范兄此时又来,莫非嫌眼下风波还不够险恶?陛下乾纲独断,日益难测,你我这般强谏,只怕……”
范进坦然受之,撩袍坐下“空谷兄所虑极是。陛下少年心性,近年愈发不受羁縻,刘瑾辈细小蛊惑日深,此时触逆鳞,确有不测之祸。”他承认得干脆,反令李梦阳一怔。
“既知如此,范兄何以……”李梦阳蹙眉。
范进不答,只将身子向前微倾,压低声音“空谷兄,如今之势,实如骑虎。然猛虎颈下,亦有软肋可乘。”他目光灼灼“目下便有一绝佳时机,郑行俭不日便将成亲,按例必有数日告假,不入朝堂。”
李梦阳神色微动“郑直……与此事何干?”
“大有干系。”范进嘴角牵起一丝细微弧度“郑直在时,以其圣眷与手段,常于陛下左右转圜,亦暗里平衡刘瑾等人气焰。他一旦暂离,陛下身边便少一缓颊之人,刘瑾辈更为显眼独大。此正可为俺们所用!”他见李梦阳凝神静听,遂将计策和盘托出“这几日,空谷兄当速速联络素有清望、敢言之士,密议联署。待郑行俭喜期一到,其身影不至奉天殿时,便可发动百官,齐集奉天门外,长跪泣血,惟请陛下逐刘瑾等‘八虎’,清君侧!彼时郑行俭不在,无人居中调和圣意,陛下直面汹汹舆情,刘瑾等又成众矢之的……”
李梦阳眼中渐亮,呼吸微促“你是讲……先集百官之力扳倒阉竖?”
“正是!”范进抚掌,声音压得更低“只要此事得成,阉党一去,陛下顿失臂膀。届时,再顺势发动第二波,联名劾奏郑行俭……或言其结交内侍,或论其恃宠骄横,或劾其家族不谨。届时,陛下新去近幸,势单力孤,面对满朝文武再次伏阙恳请,安能再强行庇护一郑行俭耶?必不得已而从之!”
范进描绘的前景,步步为营,环环相扣。李梦阳听得心潮起伏,原先那点畏难埋怨早已抛却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冒险与功业欲的兴奋。郑直暂离的窗口,百官伏阙的声势,去阉党、再逐幸臣的连环计……若成,必是震动朝野、青史留名的大功业!
“范兄此计……”李梦阳深吸一口气,眼中精光闪动“甚妙!只是联络何人,联署奏本如何措辞,何时发动,须得极其隐秘周详。”
范进知李梦阳已动心,遂敛容正色“空谷兄所虑极是。侍生已草拟数位可选之人的名单,皆是风骨硬挺、不畏权阉之辈。奏本关节,侍生亦有所构思……” 二人遂就着昏灯,头碰头密密商议起来,将那月色与夜色,皆隔绝在算计的藩篱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