寺。
金陵城里,谁人不知,谁人不晓?
南朝四百八十寺,鸡鸣寺为首。
那是传承了上千年的古刹,香火鼎盛,信徒万千。
多少达官贵人,在此布施;多少平民百姓,在此祈福。
这样一个所在,就在一夜之间化为了平地。
那货郎见众人面露恐惧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亲历者才有的颤抖:“莫信官府贴的告示,说什么‘淫祀惑众,自取灭亡’。我表兄就在大理寺当差,那晚,锦衣卫缇骑四出,将寺门死死封住。里面几百个僧人,一个……一个都没出来。”
他伸出舌头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有胆大的,事后爬上墙头去看。只说那大雄宝殿前的青石板都被血水浸透了,缝隙里都是红的,用水冲都冲不干净……听说,当今陛下亲口下的旨意——‘佛不渡朕,朕便灭佛’。”
“佛不渡朕,朕便灭佛。”
此句透着一股不容于天地神鬼的酷烈与霸道,像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收商税,是与民争利。
均田亩,是与绅为敌。
灭古刹,是与佛为仇。
这位年轻的天子在南京百姓的眼中,其形象变得愈发模糊而可怖。
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打破了人们习以为常的规则,都透着股不近人情的狠厉。
他们只能直观地感受到生活的变化、皇权的酷烈,以及对未来那深不见底的迷茫与恐惧。
这种压抑的沉默在茶馆中蔓延。
伙计续水的动作都轻了,生怕惊扰了这潭死水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北疆大捷!”
一声嘶哑却亢奋的呐喊,如同一块巨石悍然砸入了这片死寂的池塘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衫的穷秀才疯了一般从门外冲了进来。
他衣衫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,发髻散乱,一只草鞋不知跑丢在了何处,赤着一只脚,脸上却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,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。
“大捷!科尔沁灭族了!”他不管不顾地冲到茶馆中央,声音因激动而破了音。
馆内的茶客们都愣住了。
“什么玩意儿?”
“这穷酸,莫不是中了暑气,说胡话?”
“灭族?你当是唱戏呢?”
讥讽和哄笑声响起。
大明朝多少年没听过“大捷”这两个字了?
萨尔浒之后,九边都几番戒严,何来灭国之说?
那秀才被众人一激,脸涨得通红,把眼一瞪,也不分辩,径直爬上了一张空着的八仙桌。
他站在桌上居高临下,将那张纸“啪”地一下展开,声震屋瓦:
“此乃陛下亲颁《平虏诏》!我方从应天府衙前抄录而来!尔等竖起耳朵,听真切了!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满腔的郁结与激愤都化作声音,一字一句,铿锵有力地念诵起来:
“惟我皇明,肇基江左,定鼎金陵。太祖高皇帝,驱除胡虏,恢复中华,功盖千古.”
这开篇的几句便镇住了场子,茶馆内渐渐安静下来,众人皆抬首仰望。
“科尔沁部落世居漠南,本为我朝藩篱索,然其狼子野心,首鼠两端,阴附东虏,助纣为虐”
秀才念到此处,已是声泪俱下,那股压抑已久的慷慨之气,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,却又死死压抑着,他将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举得更高,用尽平生之力,吼出了那最令人心胆俱裂的一段:
“我王师一至,势如破竹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