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不疾不徐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,就像一个普通的商贾走进了一家欠了他银子的店铺。
了凡方丈猛地一怔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收账?
不是问罪?不是讨伐?
了凡缓缓抬起头,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,那双因为恐惧而紧缩的瞳孔,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天子。
“收……收账?”
朱由检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,但那笑意,仿佛只有冰封三尺的嘲弄。
他没有回答了凡的问题,而是将目光越过了凡的肩膀,投向了远处那座金碧辉煌宝相庄严的大雄宝殿。
“忻城伯赵之龙,于天启三年捐赠贵寺水田三千亩。天启五年又捐了五千亩。前后八千亩上等水田,皆在应天府附近,地契文书可还在寺中?”
了凡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,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,尽数凝固!
赵之龙!
那位在南京城中飞扬跋扈,连应天府尹都要让他三分的世袭勋贵!
他确实是鸡鸣寺最大的“功德主”之一!
那八千亩水田名义上归于寺庙,实际上只是借着佛门净地的名头,逃避朝廷那日益繁重的赋税罢了!
这是江南各大寺庙与豪族之间,早已心照不宣的秘密!
是维系他们之间利益勾结最重要的一条纽带!
皇帝怎么会知道?!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?!连年份、亩数都分毫不差!
皇帝这是早已将所有的罪证,都牢牢攥在了手中!
朱由检似乎完全没有在意了凡那张瞬间变得如同死人般的脸,他依旧用那平淡的语调继续说道:
“此八千亩水田,按照朝廷之策,十三年来,应缴的漕粮和税银朕很好奇,这笔钱,忻城伯是给了贵寺,还是贵寺替他还给了朝廷?”
朱由检顿了顿,目光终于从大殿收回,重新落在了了凡惨白的脸上。
“还有。这些来,有多少像赵之龙这样的善人?他们又捐了多少田?给了你们多少见不得光的香火钱?”
“这些,都是账。”
“朕今日此来,便是要与尔等将这些账一笔一笔算个清楚。”
“账本,拿出来给朕看看。”
一字一句,如冰锥,如钢针,狠狠地扎进了了凡的心脏。
他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,被彻底击溃。
什么禅心,什么定力,什么口才,在皇帝面前,都成了一个笑话。
冷汗,从他每一个毛孔中疯狂地涌出!
了凡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的玄衣天子仿佛化作了手持勾魂笔的阎罗,而他自己就是那跪在森罗殿前无可辩驳的恶鬼!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了凡知道,那本真正的账本一旦交出去账本上记录的每一个名字,背后都代表着一个显赫的家族。
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南直隶的血腥风暴!
那些人,是不会让他活着的!
而眼前这位天子……更不会让他活着!
横竖都是死!
绝望之中,一股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草般从了凡的心底滋生。
他不能就这么死了!他要拖!拖延时间!
皇帝南巡只带了这些亲军,金陵城内外的卫所,南京的六部九卿,那些与鸡鸣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绅勋贵,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!
只要能拖到他们得到消息,组织起足够的力量,或许…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!
想到这里,了凡猛地一咬舌尖,剧烈的疼痛让他那几乎要涣散的神智重新凝聚了起来。
他抬起头,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比哭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