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何时他也是京师清流中的一员,与同僚袍泽们于公廨茶楼之中,高谈《大学》之“格物致知”,阔论孟子之“仁政王道”。但每每论及实务,谈到如何赈济、如何安民,便总会陷入“与民休息”、“开仓放粮”这等空泛之言,拿不出半点可行的细密章程!
可这些日子以来,每日被天子那股不讲情面,直指根本的酷烈之风一激,他脑中那些虚浮的义理竟被涤荡一空,剩下的全是冰冷而有效的手段:户籍、饭碗、计工、考核……这些过去被他视为“吏治末节”的东西,此刻却组合成了一幅能让百万生民活下去的宏伟蓝图。
前所未有的明悟感席卷了他,这才是真正的经世济用之学!这才是能救万民于水火的真本事!朝堂上那些粉饰太平,空谈心性的文章,与此相比简直就是误国误民的清谈之毒!
这股由务实而生的澎湃心潮,迅速与朱由检的决心合流。君臣二人心照不宣,都明白这个宏伟而冷酷的计划,需要一个光芒万丈的开端,一个足以让天下人心归附的表率!
……
数日后,西安城外,原秦王府那片最肥沃的土地上,人山人海!
数万名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的流民被组织到这里,他们麻木的眼中充满了迷茫、怀疑以及被饥饿压抑到极致的渴望。
他们听说皇帝要来,但他们不知道这位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天子,会带给他们什么。
朱由检身着一身寻常的青色便服,在孙传庭和杀气内敛的李若琏等人护卫下,登上了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。
几万人注视之下.
皇帝并未说任何空洞的安抚之言,他知道对这些已经麻木的饥民,言语的温度远不如一碗热粥来得实在。
但他更知道,要点燃他们心中熄灭的死灰,需要一场惊雷。
于是,朱由检用最洪亮的声音,向着底下数万颗绝望的心下达了一道穿透云霄的诏令:
“朕脚下的这片土地,虽为皇田,但从今日起,它不再是为朕一人、为朱家一姓,更不是为任何王侯将相而存在!”
官话庄严,响彻四野。流民们一片茫然,他们只看到皇帝在说话,却听不懂那庙堂之音。
然而,皇帝话音刚落,早已依令散入人群,每隔五十步便有一人的陕西本地官吏与兵士,便立刻扯开嗓子,用他们最粗豪的秦音向着周围的乡亲们大声嘶吼着传译:
“皇上说咧!这地,虽说是皇家的地,但从今往后,不是给他老朱家自个儿用的!也不是给那些王爷老爷们享福的咧!”
这一下,人群起了第一阵骚动。
朱由检目光如炬,接着高声立誓:“它将为你们而用!朕在此立誓,凡入我‘天子屯’者,朕赐尔等田宅安身,十年之内,地有所出,尽归尔等,朕不取一粒一毫!十年之后,再议章程!今日,朕将与你们一同,为我们的新家园,奠下第一块基石!”
官吏兵士们的怒吼再次响起,这一次带着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:
“皇上说咧!这地是给咱用的!只要进了‘天子屯’,皇上就给田给房!往后十年,地里打的粮都是咱自个儿的,一粒米都不用交上去!十年后的事以后再说!今天!皇上要跟咱一块儿动手挖地咧——!”
如果说第一句是惊雷,那这一句便是足以劈开大地的神罚!
在数万道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狂喜,最终化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,年轻的帝王走下高台,亲自从一名卫士手中接过一把崭新的铁镐,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奋力铲起了第一铲土。
人群彻底沸腾了!
皇帝说话他们听不懂,可那些用自家乡音吼出来的话,他们听得懂!
皇帝……皇帝亲手为他们挖地!皇帝将秦王府几辈子积攒下来的宝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