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四奶奶用心良苦。不显山,不露水,方是成全。这是十七奶奶的的分寸,亦是她的周到。
四奶奶虽然陪着老太太和太太坐在主席,却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。十奶奶的直率认可如金石清响,十二奶奶的热闹欢喜似锦上偶尔跳脱的丝缕,十七奶奶的缄默退让则仿若画中留白。心中不免有些失落,怎么一个个的都这般持重平和?
没法子,在张家那二年,她和昌国太夫人金氏,寿宁侯夫人王氏面和心不和。可是年年斗,学学斗,日日斗,时时斗。虽然互有胜有负,虽然胜少败多,虽然筋疲力尽,却也不乏味。哪似如今,四奶奶想跟人斗,都找不到对手。真无趣!无意中瞅了眼斜对面的六太太,立刻收敛心神。她是想解闷,不是想寻死。
寿宴之上,平阳来的宗亲女眷们虽然散座四周,心思却如暗流涌动。
与三太太、六太太平辈的毕氏,穿戴已是竭力齐整。她笑得最为热切,每遇吉祥戏文或精美菜肴,必率先向主位的老太太、三太太、六太太方向赞叹,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“到底是京里的气象,这排场、这用心,真真是开了眼!” 她深知直接奉承当家奶奶们过于着相,这般由衷的‘艳羡’,既全了体面,又恰能将敬意递到。
楷哥媳妇与楂哥媳妇,年长于十奶奶等人,心思便活络得多。楷哥媳妇机敏,目光总追着理事的四奶奶,见缝插针地对仆役的周到报以感激的微笑,仿佛自家与管事之人一般体恤下情。楂哥媳妇则更留意十七奶奶的方向,偶见十七奶奶目光掠过,便立即端正姿态,或低声教导身旁的女儿,刻意显出几分气度与家教。两人言笑间,对席面、戏文的品评也暗藏机锋,一个赞菜式新颖,另一个便定要夸酒水温厚,都在较着谁更识货、更得体。
郑熙的闺女正值及笄之年,满目繁华与珠翠看得她微微眩晕。她竭力模仿着京中小姐们的作派,抬手举箸却终带几分生硬,目光既羡慕地流连于十奶奶那般将门千金的爽利,又怯怯向往着十七奶奶周身不见张扬的清华气度,颇有些不知所措。
最有趣的是楂哥媳妇身旁那个几岁的闺女,孩童心性,见了精致果子便伸手要拿,却被母亲轻轻按下。小丫头便学着母亲的样子,眨巴着眼,朝六太太的方向笨拙地作揖,童言童语道“果子好看,老祖宗福气!” 这显然是大人预先教好的,一派天真里也透着讨好。六太太被逗得一笑,楂哥媳妇面上顿时有光,似不经意地瞥了楷哥媳妇一眼。
这一席上,笑语晏晏之下,每一句对话、每一个眼神、每一次举止,无不是小心翼翼的经营与衡量。她们所求的,无非是六太太的一份青睐、十七奶奶的一点留意,或是四奶奶的一句认可,好在这偌大的家族脉络中,为自家多挣得一丝微光与依傍。
唯大奶奶在席间细品一盏茶,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宴席陈设、戏台装束、乃至丫鬟待客的举止。她是长房长妇,原本寡淡,可自从郑傲失踪后,变得惯于审视。然而直至宴罢,她也未能寻得什么实在的错处,只在散席时对身边心腹婆子淡淡道“四嫂此番,倒真是用了心。” 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男宾宴设在外院正厅,同样热闹。此处格局开阔,灯火通明,与内院的精致婉约迥异,扑面而来的是勋贵将门的轩昂之气。席面格局与内院不同,更重丰盛实在。正中是一头金红油亮的燌羊肉,大件硬菜如红烧蹄髈(万三蹄)、整鹅、肥鸡接连不断,佐以羊肉暖锅,热气蒸腾。酒是烈性的烧刀子与醇厚的金华酒并用,符合武家门风。院内临时搭制的戏台传来的乐声至此变得激昂,正唱着一出《单刀会》,铿锵鼓点与武将们的豪饮颇为应和。
闻喜伯郑虎臣端坐主位,身侧为十爷郑虤协同主持。平阳宗亲中辈分最高的郑熙陪坐,以示对族中长辈的礼敬。还有一人是江彬叔父蔚州卫千户江铠,也应邀同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