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爷给阳和楼题匾。”她目光又往车窗外扫了一眼“可打听清楚了?”
“仔细了,是太仆寺一位程姓老爷,河南口音。听人讲,那副字原本是十七爷送给这位老爷的。不知怎的,最后就挂在了阳和楼上。”陶力家的压低声音“却也奇,去年腊月这位老爷还来过咱家,只是被十七爷当面骂走了……”
四奶奶闻言眉梢微动,她对朝官升迁虽不甚通,却也晓得去年腊月郑十七早已入阁。既已身居高位,何必与一个太仆寺官员当面撕破脸?这不像她这些日子听闻的那个郑十七,这人该是笑里藏刀的性子,是修桥铺路也做、夺人产业也敢的人物,独独不该是个逞一时之气的莽夫。
车帘外掠过街边槐树的影子,明明暗暗地晃在四奶奶沉思的面上。或许这里头,还有她没瞧见的弯绕?
青绸帷车在官道上缓行,因前方有运送贡物的车队,速度渐慢了下来。四奶奶正欲吩咐改道,目光忽被陶力家的身后,窗外右侧步道上的一个身影牵住。
是个背着竹编书笈的书生,头戴玄色方巾,青布直裰的下摆随着步履微微荡起。他本低头赶路,恰在帷车将过时侧身避让一辆独轮车。秋阳斜斜掠过他的脸庞,从额角到下颌的线条全然展露在光里。
四奶奶握着绣帕的手轻轻一顿,太像了。那鼻梁的弧度,紧抿时略向下沉的唇角,乃至下颌收束处那道干脆的棱角,与时才雨中军士的侧影几乎叠合。只是这书生面皮白净许多,眉眼间也无沙场磨出的悍气,倒被书卷温润裹着,像一方敛了锋芒的砚。
书生似未察觉车中目光,仍稳步前行。路过茶摊时,有个总角孩童抱着陶碗跑得太急,绊倒在他身前。书生几乎未停步,只左脚向前半步抵住孩童肩头,右手已稳稳托住将倾的陶碗,腕子一转便卸了冲劲。整套动作流畅得如同展卷研墨,那孩童甚至没哭出声,怔怔坐着。
书生蹲身放下碗,从袖中掏出块素帕递给孩童拭泪。起身时,书笈的系绳松了,沉重的书箱向后坠去。孙氏微微蹙眉,却见他腰身一拧,左肘向后轻巧一托,正是军伍中常见的负枪转体之态,书箱便稳稳落回脊背。系绳时,他打的是种新奇的结法,繁复而牢靠。
帷车终于驶过拥堵处,将书生身影渐渐抛远。四奶奶收回目光,继续听陶力家的讲出打听到的家长里短。
刚回后院,金珠便寻了过来,神色间带着些许不安“下头人来禀,那承办鲜货的王俊平,昨儿个就找不见人影了。”
“这人究竟是什么根底?”四奶奶目光在金珠微隆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。
事情偏这般巧,自个前些日子费心安排,却不见动静;姐姐倒又有了消息。这自然怨不得谁,前阵子她在孙家备嫁,二白也被打发走了,爵主宿在姐姐院里是常理。可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涩意,终究像根细刺。
“是兴济的河商。”金珠低声解释“上月张皇亲家引荐来的,我也不好驳了面子。先前为家里办过几回差,还算妥帖。这回三太太寿宴的时鲜采买,便交了他去办。哪曾想……”
四奶奶心下生疑,家里闲着的人手不是没有,何至于用一个外头的商人?还是她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张皇亲家牵的线……
“后日就是正日子。”四奶奶压下思绪“赶紧另寻妥靠的人接手才是。”
“我何尝不想?”金珠叹了口气,抬眼望她“妹妹莫不是成心看我为难?”
四奶奶又瞥了眼金珠那显怀的身子,起身道“罢了,我亲自去寻一家来。”
这鲜货不比别的,须得主子亲自尝过方能定夺。与其拖延,不如立时决断。况且金珠手下那些人,不少是见过另一位金小娘的,终归不宜假手于人。
“去求十七奶奶那吧。”金珠忽然道,“请她家的李小娘出面便是。”